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网师园与水西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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网师园是苏州园林代表作之一。其更见精巧诗意,被誉为“小园极则”,以小取胜的造园典范。这座名园的津沽之缘,结于构建之初。其园主宋宗元入载清代《续天津县志·名宦》。

乾隆年间,宋宗元买下南宋吏部侍郎史正志苏州万卷堂故址,巧为营造,寄托渔隐之意,又因园近王思巷而谐音,冠名“网师”。所置园景,宋宗元《小筑十咏》记之,主要有北山草堂、梅花铁石山房、濯缨水阁、花影亭、丽瞩楼、度香艇、半巢居、溪西小隐、小山丛桂轩、斗屠苏。关于网师园,这是本初的记录。宋宗元十咏诗序道:“既嘱家人料理小筑,为奉板舆所。顷虽未得归,而绸缪缔构,未尝不历历心目间也。”修建网师园时他没在苏州,嘱咐家人办理,但“绸缪缔构”“历历心目间”──虽是游宦在外,擘划营建,不曾放手,是未临现场的工程师。

游宦在外,在何地?宋宗元十咏诗写濯缨水阁,特以“问津桥畔水,底任濯尘缨”句,点出“余时刺天津郡”。

宋宗元(1710—1779),字慤庭,江苏元和(今苏州)人,以举人入仕途。乾隆十四年(1749)升任天津知府。有诗《正月十九日任天津守事》,“六街日丽嬉燕九,五马风驰拜命三”,前句说正值北京燕九节,后句讲“由县令,历州典郡,凡三拜朝命”。同年九月,乾隆帝谕旨“天津道员缺,著天津府知府宋宗元补授”。改任天津道,这是主管河务的官员。

到津头一年,宋宗元去看盐商查家水西庄。这处建成于雍正年的园子,两年前曾迎接乾隆帝,景况尚佳。宋宗元不虚此行,其纪游诗:“圃临河埝北,潮截海门东。远水千股汇,幽栖两屐通。庭虚偏垒石,窗小不关风。结构窥心匠,蓬壶徙倚中。”另一首:“结友烟霞外,题诗竹石间。锄云三径辟,带榭一溪湾。木落苍崖瘦,秋深细草斑。偶然驻车马,恰趁片时间。”两首诗反映了一位造园艺术家的园林鉴赏,有“庭虚偏垒石”“带榭一溪湾”的传神写景,有“结构窥心匠”的评赞,也涉及宾朋往来、结社吟诗──为天津清代历史书就美妙篇章的水西庄文学活动。

宋宗元给诗标题《游水西小筑两首》,在集子里,紧随那首燕九履新之作。称小筑,循唐宋以来园林名谓的传统。查家在城里建有屋南小筑。宋宗元对网师园也称小筑,不仅以命诗题,还有园内“网师小筑”门额。正在为姑苏城南自家园子“绸缪缔构”,宋宗元的水西游园与网师造园,难说没有关联。宋宗元读诗书、走南北,阅历和素养正可构思自家园舍;然而,花影庵是水西庄的重要置景,网师园恰恰建了花影亭(《小筑十咏》),这重名,也还真是个话题。

在津的公干,宋宗元曾整修东北角护城河,“掘得覆釜若干,揭之,泉涌不可遏,遂仍覆釜”。清浚深挖,发现城墙根地基用铁锅扣盖泉眼,人们据此推想“当年邑城筑于水中”。宋宗元巡查海河,顺水东到大沽,观海有长诗:“天津古卫通溟渤,浩瀚洪涛振汩汩。我来春月一眺望,恍惚怒骑恣冲突……”又曾溯流而行,阅视淀河。他看到“沙痕半露汀”“滩老水为乡”的情景。积沙成滩,时间久了,俗谓“老滩”。乡民在老滩上营居,“积沙占水,民占沙田”。宋宗元认为这不利于防汛,担心“渐致泛滥为患”,又感叹清理占滩是件难事。行至杨柳青,有诗“杨柳阴阴杨柳青,酒帘掩映荻芦汀。朅来不为寻幽至,对景判为疏水经”,并记其地介于“淀、运两河之间”。

来津第二年冬,宋宗元调任清河道,司职畿南河务。后请假归里,以奉老母。治园筑墅,是“为奉板舆所”,多年的愿望得以实现。居家事亲期间,“笺诗谱声韵,襞绩故事,成书满箧”,完成《网师园唐诗笺注》。他还编写《识字略》十卷,自序落款“乾隆三十三年戊子春仲慤庭宋宗元识于网师园之濯缨水阁”。这一年他再任天津道,在职五六年。

首任天津道时,赶上大雨大汛,水淹城墙砖数级。二次任内,乾隆三十五年(1770)六月连日大雨,七月南运河芥园处溃堤,水灌城南,淹城砖十余级。芥园是水西庄在西侧扩建的介园,乾隆为“介”加上草字头。

宋宗元主持导水,经中堂洼入海。记述这次排涝救灾,清代地方志使用了一个生僻字:堼。洼内土堼如堤,“多年海蛤积聚而成,其坚如石,非开凿土堼水不能过,而其中草莱丛生,海民居奇,每大水必固守其堼”。宋宗元要做的是动用官府威权,“以官势凿堼”。堼音横,去声,《现代汉语词典》词条:“用于地名:大堼上、东堼(都在天津)。”堼,即津人耳熟能详的贝壳堤。由著名学者李世喻先生首发其端,当代贝壳堤研究的成果,勾画陆进海退几道古海岸线。

芥园决口灾后,宋宗元提出在此处开减河,汛期分洪。转年乾隆帝巡视天津,直隶总督杨廷璋呈递工程规划图。经实地察看,乾隆认为离城太近,没点头,而是在兴济、捷地开河工。两年后再巡幸,赋诗仍言此事。又过三年,乾隆的天津诗还讲“芥园减坝近城池,揖盗开门应戒为”。三首诗,会同《策马过天津府城作》,分刻于一石四面,芥园为这块御诗碑建了碑亭。被乾隆再三批评的那项动议,及至嘉庆六年发生罕见大水灾,天津淹城墙砖二十余级,出现新评说──惋惜当初芥园开减河方案被否。这议论进了同治年县志。是耶非耶?民国时修志的高凌雯赞同乾隆的决断,《志余随笔》有一笔。

建闸坝、挖引河建议未果,宋宗元在芥园做成另一件事──建河神庙。那个时代求平安,修庙奉神也是一途。庙前牌坊挺壮观,两面额匾分别为“南运河神庙”“功赞平成”。后来习称“水西庄牌坊”。1933年,天津水西庄遗址保管委员会成立,董事们前去考察,在这座牌楼前合影。其时芥园御诗碑还在。至如今,河神庙遗构还剩下石狮一对,易地立着。

宋宗元再任天津道期间,于不知不觉中,经历过一次小麻烦。有说他“遇事不肯认真”,有说他“办事谙练”,两种评价入了乾隆耳,甚至还有参他苏州家居时不安分的小报告。乾隆印象,宋宗元的能力“在直隶尚为熟手”;至于原籍乡评不好,谕令询问前苏州巡抚,得奏并无“为富不仁”。这是乾隆三十七年。次年三月,乾隆在津发话,赏给宋宗元“三品顶戴”。宋宗元被任命为光禄寺少卿,65岁时致仕,回归网师园。

水西庄、网师园,两任天津道的宋宗元将二者揽入同一则园林故事。宋宗元身后,网师园几换人家,园景有存有易,历经蘧园、苏邻小筑、逸园诸个阶段,传承为今世珍品。水西庄没能有这样的传承。然而,当年运河岸边这片园林的精彩呈现,连同南北文人汇聚、吟咏唱和的文化风景,由众多诗文书画保留下宏观和细节、文采和激情,为历史写下永远的水西庄。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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